我和他 1.1
一年之前，我在一家心理诊所当助手。那个时候我刚毕业，其实只负责端茶倒水。
有一次，先生很意外地让我接待一位客户。我觉得很奇怪，这个客人一定有很特别的地方。
于是我就认识了他，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心理病人。怎么说呢，他好像少了些正常人有的东西。
“其实我也懂一点心理学，只是医者不能自医。”他对我说。
我理解他的话，有些人以为看了《三国演义》就懂了历史，懂了历史才能跟历史学家交涉。
“我发现我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。我明明知道那是错的，明明知道那是幻觉，却控制不了我自己。我实在担心有一天我会伤害自己。”
“那没什么，真正有问题的人从来不会承认自己有问题。你能来就是一个不错的开始。”
“我也这么安慰过自己。可是我如果没有病，我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我无言以对，我说了，那时我什么也不懂。
“我没有朋友，或者说我没有真正的朋友。我天天待在家里，我觉得自己好像快疯掉了。我试着出去走走，可我却发现我已经不知道怎么跟人交流了。”
“你应该多参加一些社交活动。对了，你有没有女朋友？”
“或许。只是我走出去后，却不知道要去哪里。我站在马路中央，心想，来一辆车吧，把我带走，无论到哪个地方。可我只能像个傻瓜似地站了半天，然后又慢慢走回去。”
“或许，或许你可以去一些安静一点的地方，那里的环境会轻松点。”
“我也试过，可是不安全。你知道吗，每当有陌生人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，我都会忍不住纂紧拳头。我觉得他们接近我一定有什么目的。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我忍不住站起来说，“没人想伤害你，你是国家元首吗，你是亿万富翁吗？”
“可是……”他想辩解。
路边的蚂蚁总以为人们会去伤害它，在它眼中它的生命很珍贵，可是在别人眼中它什么也不是。
我打断他的话，说：“我觉得你这个人唯一的问题就是思想出了问题。”
这是我跟他第一次见面，先生后来跟我说：“我从来没有这么对待过客户。”
可没想到他还会再来，而且指名找我。那是三个月后，他，瘦了不少。
“我想你也看得出我是那种很传统的人。我很讨厌那种卖唱的女人，贪婪、虚荣，无情。”
我笑了笑，很多事情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，可是我没有反驳，我已经成熟不少。
“可你一定想不到，我竟然会碰到这种女人，可笑的是，我竟然会爱上她。是不是很可笑？”
“能具体说说吗？”我看到他突然沉默了下来，接口道。说真的，我也有一些好奇。
“也没什么可说的。总之，发生了很多事，总之，我们分手了。”
“我能够想像那段感情是这么的刻骨铭心。但，真的无法挽回了吗？”
“我不想这些了。我只是生气，为什么别人都说是我抛弃了她？我对她的过去是没有释怀，可我除了接受又能怎样？是她离开了我，她还是离开了我。”
我又不知道说什么了，难道我能说爱本来就是一个错误。
“你有没有遇到过这种女人？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我还没有谈过恋爱。”
他叹了一口气，我也叹了一口气。这对我而言，同样是一个遗憾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吗？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我觉得你这个人挺真的。我喜欢真的人，有个时候，我不自觉会把你当成朋友。”
“我们本来就是朋友。”
他笑了笑，突然说：“我以后可能不会来了。”
我来到先生那里，我需要他的帮助。
“我觉得他的病越来越严重了，您有什么办法吗？”
“有些事是上天注定的。”
我不赞同这些话，每个人都可以信命，可是医生不能。
“您不试试怎么知道？当初鲁迅先生说人最大的问题是心理，是这个原因我才到这里的。”
“最大的问题是社会，不是心理。”先生叹了一口气说，“我们只能尽力而为。”
“所以我们就推卸责任？所以我们就放弃了？”
先生看了我一眼，然后就闭上眼睛。
我知道并不是先生不愿意回答，或是不屑回答，只是他根本不能回答。
几个月后，我决定离开，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。
在离开之前，我还想再见他一面。
我找了很久，但他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。
房东叹了一口气，似乎不想谈论这个话题。
“那是几个月前了，他从外面回来，脸色很难看。我问他有什么事，他直接就进屋了。你知道的，那个人有点怪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鼓励他继续讲下去，心里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他好像就再也没有出过门，我实在有些担心。后来我叫人翘开了门。唉……”
“怎么了？”我忍不住问。
“还能怎样？那晚周围的人都吓得不敢睡觉，实在太惨了。”
“那，那后来呢？”
“没后来了，后面的事我也不想知道。”
我离开后，心里很难受，他难道就这样离去了？
不管怎么样，我应该通知他的家人。
可是他就像没有家人一样，我辗转一个月，才找到一个似乎是他家乡的人。
“好像有一点印象。噢，对了，他可真是一个天才，很聪明，非常可爱，以前还帮过我不少忙呢。”
我忍不住告诉那个人他死去的消息。
那个人淡淡地说：“可惜了。”
